饭后方晨独自上楼，在卧室里收拾衣服。

没过多久，房门被轻轻敲响，沈林舟推门探进一个脑袋，“妈，剩下的炒饭我要带回去当夜宵！”

方晨将手中的衣服扔进脏衣篓，“我去给你找个饭盒装起来。”

“不用，我都装好了，锅碗也都放洗碗机了。”沈林舟说完，见方晨冲他招手，就走进去带上房门。

“小舟，来，坐。”方晨从床头柜中翻出一个小包，拍拍身边的位置，让沈林舟坐下。

“妈，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？”

方晨没有说话，脸上仍挂着恬淡的微笑，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。

沈林舟明白了方晨的意思，没心没肺地笑笑：“妈，这是干嘛？我不缺钱花……”

方晨轻按住他的手，一手拿着银行卡端详。“我不是开了家瑜伽馆嘛，这几年生意还不错，也和朋友做点小买卖和投资，这几年也算攒了点钱。”

她忽然低头，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。“其实最初还是想教舞蹈的，可是年纪大了，精力什么都跟不上了。教不出专业的水准也就不误人子弟了，教些瑜伽课程身材管理还是绰绰有余的，我觉得也蛮有意思。”

“那很好啊，”沈林舟握住方晨的那只手，真心诚意地赞叹。多年前的那个晚上，方晨也是坐在这里，歇斯底里地质问沈长恒，痛彻心扉地抱着沈林舟说“妈妈只有你了”。

现在的方晨从容淡然，不能说是时间消磨了心气和伤痛，而是她找到了与“说不上不幸也谈不上幸福”的生活和平共处的方式。

“辛辛苦苦攒的积蓄，您留下慢慢花呗。去旅旅游、买些保养品和自己喜欢的东西，多好。”

“你别急，先听我说。”方晨捏捏沈林舟的手，“这钱我每月都会存一笔，不仅有给你的，也有……安珂一份。”

忽然听到安珂的名字，沈林舟微怔，方晨的脸色倒是十分坦然。

“这件事我也不瞒你，每个月的收入我都会拿出一部分，一分为二存进两张卡里。一张寄给了安珂的父亲……安珂既然不愿意见我，肯定也不会收我的钱。但她父亲不一样，那是个吃过苦的人，不会和钱过不去。他还有个小孩要养，这钱不管能不能全用到安珂身上，终归能为她减轻些负担。”

“给你的这一份……”方晨笑着叹息，有种想为孩子做点事却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力，“我也知道你不缺我这点钱，平时你忙也难得见上一面。”

沈林舟似乎被方晨的话触动，那种有些遗憾失落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，比任何责备或眼泪都让他感到愧疚。他们一家人走到今天，他怨恨过很多人，怨恨过自己，唯独没有怨恨过看似是导火索的方晨。

“平时不需要，但不代表一直不需要。我知道……最近你遇上了些麻烦，妈也没什么人脉和本事能帮你解决麻烦，能拿出来的也不多，这张卡里有240万……”

“这张里多一点，是我最近凑了凑手头能拿出来的。”方晨又从手包中翻出另一张卡，一同递到沈林舟手上。“我不懂什么舆论战里的弯弯绕绕，但我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孩子。被人算计也好损失也罢，你还年轻，没什么是过不去的。”

两张银行卡代替方晨的手躺在沈林舟掌心，他一时有点怔愣。

亲妈参与制造了这场麻烦，亲爸让他回家解释这场麻烦，后妈一心帮他度过麻烦。

他的眸光有些暗淡。

方晨见他突然低落下去的情绪，心想恐怕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，温声宽慰道：“你爸爸也很关心你，他当时看到消失时非常生气，打了很多电话调查情况、请人帮忙处理，说是要查清谁在背后做局。他就是嘴硬，要是说了不中听的话，别理他。”

提起沈长恒，方晨没了曾经的谨小慎微和略带讨好的温柔，反倒像普通的老夫老妻相互吐槽。

“妈……”一开口，沈林舟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颤抖，“事情都解决了，您不用为我担心。”

他将第二张卡放回方晨的手包，拉上了拉链。“妈，我这么大人了，要是遇到点事情就需要您掏空积蓄，也太靠不住了。这是您辛辛苦苦攒的，自己好好留着用，谁也别告诉，谁也别给。”

“这张卡我就不客气了！正好想趁这个机会拓展点新业务，这笔资金可算是及时雨了。要是我能把这件事做起来，妈你就是我的股东了。”

起初那张卡被还回来时，方晨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和失落，但沈林舟接下来的话让她眼中的光重新亮起，似乎能帮上忙、能让这笔钱发挥价值，她非常高兴。

“什么股东不股东的，妈不是为生意投资，是为我儿子投资。”

“妈，安珂还好吗？”在难得的温馨中，沈林舟突兀开口。

他知道提起安珂可能会让气氛陷入尴尬，但他更明显地感到，方晨是渴望有人能和她说说安珂的。

而这个人，不可能是她的前夫安珂的父亲，不可能是现在的丈夫，不可能是这个家以外的人。那就似乎只有自己了。

安珂即将博士毕业，似乎还谈了个同窗朋友。成不成家先不论，立业是逼在眼前的事。安珂所在的城市生活节奏快、成本高，家庭条件勉强够上中等水平，也就不难理解方晨的忧虑。

方晨的那些钱有多少花在了安珂身上，她不得而知，但看安珂的生活状况，也没有受到经济上的亏待。或许安珂很早前就从家庭条件的变化上窥知一二，但一直没有开口问什么。

直到前一阵，方晨前往安珂所在的城市参加一场活动，空闲时她到安珂学校大门外的咖啡馆坐了坐。

没有其他意图和想法，单纯去喝杯咖啡休息一下。

巧合的是，碰巧安珂从外面经过，一眼看到了坐在落地玻璃窗边的她。

四目相对，两人均是一愣，似乎都没想到会这样猝不及防地见面。

安珂将大大小小的袋子转移到一只手上，空出一只手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。

端着咖啡杯的方晨像一尊优雅的雕塑，直到不断响起的手机铃声拉回她的思绪。

“喂。”

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，方晨倏然红了眼睛。“怎么有我的电话啊？”

安珂欲言又止，脸上闪过一丝难堪。“我爸每个月都会收到神秘汇款，我得帮我妈看着他，防着他乱来。”

方晨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，随后无奈地笑起来。“那查岗后放心了吗？我只是给他寄过一张卡，此外再没有其他联系。”

一阵沉默过后，安珂踌躇开口：“过去的事都过去了，你也没必要帮他养一大家子。”

曾经安珂是很怨恨这个为了优渥生活抛家弃子的人，但随着年龄的增长，她逐渐能明白一部分方晨当年的窒息。可她不能接受方晨为了保住自己的享受，利用她、利用她的感情去达成目的。那时她心里是向着父亲和后妈组成的小家庭的。

可后来，方晨默默提供着经济支持，说是补偿她的抚养费，其实够他们一家人的开销了。

安珂起初是不知道这件事的，但家里逐渐大手大脚起来的消费，让她很快发现了异常。她爸是个能“吃苦”的人，不开源只节流，一面被欲望压榨收入，一边抱怨收入不足，唯独没想过寻找机遇拓宽财路。

可以被动吃苦，这样可以怪生活不公。不能主动受累，这样万一辛苦后没有收获，显得自己无能废物。

更何况，这个“老实人”也一直觉得前妻亏欠他的。因为她不老实，她贪心不足。

所以收起前妻的钱，毫无心理负担。

安珂发现后逼问很久，父亲顶不住才说了真话。受到方晨的资助后，后妈也心安理得地辞去工作，专门照顾上中学的小女儿。

安珂看着一家人喜笑颜开的嘴脸，感到陌生极了。

她曾和父亲说过不应该再接受方晨的“抚养费”，她已经成年多少年了。但父亲言辞犀利地拒绝了她，字字句句都表现出对于一个女人的轻蔑和打压，他的偏见和敌意太明显，连带同为女人的安珂都感到了寒冷。

他说这是方晨欠他们一家的，他说这点钱对现在的方晨不算什么，她家大老板手指缝漏下的一点都够他们活得很滋润了。他说安珂后妈没了工作，安珂要是去和方晨说什么停止打钱，就是断了他们一家的活路。

安珂怕了。不是怕父亲说的那些话，是怕了善变的人，或者说掩藏太深，却又会被一点利益刺破伪装的人。

她曾以为比起方晨，父亲和后妈是质朴的、老实的、纯善的。

她也从没想过，自己有一天会做出和方晨一样的选择——她也逃了。逃离那个家，逃离她从没真正认识的人。

其实方晨的号码也不是她自己找到的，是她好几年没回家，但逢年过节还是会象征性问候几句家里时，父亲听说她谈了男朋友，主动把方晨的号码给了她，让她跟方晨也说说这个好消息，又聊到买房买车之类的话题。

其实目的就一个，她该结婚了，该让方晨出钱作嫁妆了。

“不用了，我不会结婚的。”她果断挂了父亲的电话。

“要见个面吗？”安珂问出这句话时，差点咬了舌头，她们隔着一道玻璃，却在问要见面吗。

方晨却理解了她的意思，“不了，拎着那么多东西快回去吧，我明天也就走了。以后要是有事，还是打这个电话。”

“既然都说好了不再影响她们一家的生活，也没什么见面的必要，当断不断必受其乱，一次是巧合，就让它保持巧合就行了。”

“拒绝安珂的那一刻，我有点骄傲，这样才像一个妈妈。”方晨说着侧过头抚了抚头发。

沈林舟没有说什么，无声陪着方晨，轻轻揽住她的肩膀。

于是沈长恒推门进来时，看到的就是这副母慈子孝岁月静好的画面。

方晨看一眼沈长恒的神情，拍着沈林舟的肩头说：“上次你说养不好的那盆落新妇缓过来了，今天天气好，我放在楼上露台晒太阳。你去看看，把它带回去吧。”

知道两人这是有事要说，沈林舟点点头，出了门。

“晨晨，我要出门一趟去见个人。是……是林舟的母亲，你和我一起吗？”沈长恒没有隐瞒，也没有拐弯抹角。

方晨整理衣柜的动作不停，“你们谈事我去干嘛呀！而且我还要洗衣服洗床单被套打扫下家里，你看这乱成什么样了。”

她拿起沈长恒随意扔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抖，拿出衣架重新挂回衣柜。

“哦，”沈长恒似乎有些低落，很轻地应了一声，“那我走了，很快回来。”

方晨无所谓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沈长恒走出卧室的同时，听见方晨叫他的声音，眼中忽然亮起星星点点的光。

“换件衬衫吧，你那件袖口沾上油点了，待会儿我一起洗了。”

“哎真是多大的人了，吃饭还能溅到身上……”